开卷

本文来自商业周刊中文版

怀念科斯的方式

  • 科斯的真正遗产,是自由贴近真实世界的学术品格
  • 遵从内心、尊重事实、体味世事,是理解科斯、怀念科斯的最好方式

2013年9月2日,罗纳德·哈里·科斯(Ronald H. Coase)走了。听到这个消息,我的第一反应不是点开写满“科斯教授千古”的微博,而是静静地戴上耳机,循环播放一首歌:《Vincent》。这是一首献给天才梵高(Vincent Van Gogh)的歌,而今天在我听来,每一个Vincent似乎都变成了Ronald。当唐·麦克莱恩(Don Mclean)唱出第一句“Starry, starry night”,我就在想,昨夜繁星点点,有一颗格外闪烁,那一定是科斯老人在看着我们吧。

在科斯的身上,有太多的光环、太大的成就值得我们去仰视:1937年,27岁的科斯写出《企业的性质》;1960年,他又写出《社会成本问题》。这两篇论文不仅让他享誉盛名,还为他在81岁高龄时赢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科斯的学术成就,在于“揭示了交易费用和产权在经济组织和制度结构中的重要性及其在经济活动中的作用”,进而为新制度经济学奠定了基石。他关于交易费用和制度安排的思想被后人凝结成“科斯定理”,对人们理解和进行资源配置提供莫大帮助。

仰望星空,怀念科斯。究竟怎样的怀念才对得起科斯的伟大?是将“科斯经济学”更多地应用于经济现实吗?恰恰相反,这可能是最让科斯老人生气的一种方式,也是对科斯经济思想最本质的一种误解。科斯生前最讨厌的,就是“黑板经济学”,他始终认为,经济学家不应沉迷于假想的、抽象的理论世界,而应更多、更细致地去研究经济现实。

纵观科斯璀璨的一生,也是从不盲从经典理论、敢于现实思考的一生。斯密式的传统理论强调市场机制对供需平衡的自发调节,却以默认企业的存在为假设前提,科斯却要反问:“为什么会有企业?”于是他把答案写进了《企业的性质》,企业的本质就是管理机制对市场机制的一种替代。经典的理论世界是无摩擦的,科斯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于是他把交易成本引入理论框架。传统的市场交换看上去只是物的交换,科斯却认为交换的本质标的是权利而非物品,因此产权配置也被纳入经济研究领域。

在我看来,科斯的真正遗产,并不是需要死记硬背或是牵强套用的某某理论或某某定理,而是打破经济学传统思维束缚、自由贴近真实世界的学术品格。关切事实、尊重世人,而非沽名钓誉,这不就是经济学家的大爱吗?事实上,这也恰是科斯深爱世人的方式。

在我看来,遵从内心、尊重事实、体味世事,则是理解科斯、怀念科斯的最好方式。对于经济学人而言,这意味着放下种种理论执念和炫技本能,更贴近现实去做研究,尽力消除引致危机的专业不对称,拉近理论和现实的距离;对于我们所有人而言,这意味着既要多看多听,也要不被经典理论或传统共识所摧毁,真正学会独立判断、自由思考。

《Vincent》里唱道:“Now I understand,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现在我终于明白,你当时的肺腑之言,独醒于世间的你如此痛苦,你多么想解开被禁锢者的束缚。现在,科斯老人走了,他用一生拆掉了经济学思想上的几堵墙,而让他幸福的最好方式,是打碎我们的心墙,让现实主义思想自由绽放。

撰文/程实(经济学者,金融学博士,公众微信号“实话世经(shihuashijing)”)